義大利玩家～林玉緒 Azzurra

昨天的大雨和濃霧之後，今天起床一看，空氣竟然清新到把海岸線洗得一清二楚，相信陶米納將會是個散步的好地方。

位於西西里島東岸的小城陶米納，是極受歡迎的光觀重鎮，每年從三月開始，便湧進一匹匹金髮碧眼的德國人；只有一條街的老城區，盡是美麗的商店，連教堂都非常小巧，比較有點份量的考古景點是一座位於老街底的希臘半圓劇場，從那裡可以同時眺望蔚藍的大海與雄偉的艾特納火山。

在如此亮麗的陽光之下，讓我不禁想找一個小吧坐下來，無所事事地喝杯悠閒的咖啡。沒想到前來詢問的竟然是帶著一頂極有『老大』味的壯碩中年人，簡直是教父電影中的翻版！我點了一杯macchiato，這位『老大』端來的東西卻擺滿了我面前的小圓桌！

「這是您的濃縮咖啡、這杯牛奶是給您macchiato用的、這杯是鮮奶油、這一碟則是本店奉送的杏仁餅乾。」當然南義習慣伴隨咖啡送上的礦泉水也沒缺。

這個週末到台中與朋友聚會，他們把我們這三個『台北佬』帶到印月，真是讓我見識到台灣人創意料理的偉大。其實，這些人是今年夏天一起到義大利去的團員，在即將啟程回台北的前一天晚上，相約去吃晚餐；我想十八天下來，大家也累了，於是便找了旅館附近的一家餐廳，因為吃完就可以馬上回去休息；而且巷弄內經常都會有驚喜，畢竟羅馬是座大城，臥虎藏龍可是稀鬆平常的事。

不過也有點擔心，因為這家餐廳我從沒來吃過，希望不要砸了他們對我這『行家』的信任。傍晚時分，一行人來到門口，畢竟是台灣人，想坐在有冷氣的室內。「在羅馬的夏天，就是要在戶外用餐，才有味道！」在我的柔性堅持之下，就倂了張大桌；相隔兩桌之外，有個美國人團體，看到他們每個人都吃一樣，我決定要侍者給我們菜單。

「可是我們的『今日特餐』很不錯哦!」

「還是請你給我們菜單吧!」

因為羅馬外來的遊客滿坑滿谷，餐廳的『今日特餐』很方便，廚房先大批準備好，不只上菜速度快，侍者也可以省去解釋菜單的麻煩。沒想到眼前這個東方人竟然跟他們要菜單，英俊的侍者不耐煩地遞給我們，甚至還有點『看好戲』的味道，心裡似乎在說：「全是義大利文，看妳怎麼點!」

過去為了採訪羅馬的美食，連傳統市場的食材都去研究過；看到侍者『不以為然』的表情，激發起我『挑戰』的神經。接連點了幾道『道地』的羅馬菜，這位高大又漂亮的侍者從一開始的輕視，到後來竟然還主動為我們配起菜來…

「你們的餐酒是Frascati嗎？」

「還是Superiore的呢！」

連酒都要羅馬當地的，侍者開始對我們『刮目相看』起來！每上一道菜，就自動為我們說明使用的食材與做法，其實這也是義大利人可愛的地方，當他知道你對他們的文化有某種程度的瞭解時，態度反而會比你更積極熱絡！

「最近台中熱得不像話！」林老師說。

「今年義大利的夏天不也很熱？」我回答。

「可是沒這麼難受！那一晚我們在戶外吃飯，就滿涼爽地！」

「他們的氣候比較乾…」

「還好我們坐在外面，那味道很特別！而且那盤生牛肉還真是好吃…」

記得當時我點了生牛肉，送上來時他們『驚嚇』的表情，嚐過之後，才知道義大利菜的威力！或許也是因為距離拉遠了，很多事物都變得特別美好…不過味蕾的記憶可是不變的！

「今年的義大利會這麼好玩，就是因為吃到好吃的東西！尤其是羅馬那一餐…」張姊姊無限回味地說。

這是一群接受度很廣的朋友，因為有很多老師團員是『滴酒不沾』地…然而在義大利，葡萄酒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，少了它，味道就會差很多，不管是食物或是感覺…

「明年夏天，我們去西西里島，如何？」林老師意猶未盡哩！

「好啊！我來規劃看看，我們還可以去酒莊品酒呢！西西里島的酒和北義的酒完全不同，濃得很…」我也高興起來。

「一放暑假我們就走！請假也無所謂！最好天數長一點…」

看到大家如此興奮，我也不禁幻想起明年的夏天了！

其實到布伊亞這一省去旅行的計劃，是晚了一年才實行的。最初打好的如意算盤是：先到希臘去走一個月，然後再搭船來到鞋跟這裡走一個月。誰知在愛琴海群島之間搭船搭得我一路搖搖晃晃，連上岸之後都還像是睡在搖籃裡；在中部的群山之間搭長程巴士又坐得屁股幾乎開花…因此在雅典娜女神的家鄉顛沛流離幾達一個月之後，就直接搭機回羅馬，到義大利友人的家休養生息去也…難道我老了嗎？

不過我從沒有當過背包客，這是事實。每一趟獨自出門，晚上我一定要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；所以年輕的時候住二星旅館，現在則是多加了一顆，因為『住』對我而言，也是旅行的特色與體驗之一，白天都已經走得那麼累了，晚上何必還要睡得如此戰戰兢兢呢？

然而淡季來布伊亞，你也別想要住到什麼等級很低的旅館，因為很多小旅館都關門休息，所以這一趟走下來，我不只星級往上加，甚至還住到五星級的哩！我並非富有之人，但是出門在外我不喜歡錙銖必較，這會浪費很多心力又錯過不少美好事物，這是個人的價值觀，改不過來…

特拉尼是座小小的濱海城鎮，我想要由此前往我心目中的英雄――斐特烈大帝的孤獨城堡，因此決定住上三晚。根據傳說，迪歐米德（Diomede）之子提連諾（Tirreno）於西元三到四世紀建立這座城市。中古世紀沿著海灣周圍發展出港都核心，在諾曼諾統治時期因為與大海的緊密相連而商業發達；斐特烈大帝的斯維亞家族主事之下，威尼斯人還在這裡成立了一間領事館，特拉尼在當時經常接待一些上流人物並享有某種程度的自治狀態；這些多采多姿的過往歲月，為它留下了不少宮殿與漂亮的建築做為見證。

獨自旅行，在旅館吃早餐亦是我個人的小小享受之一，不管豐盛與否，那股咖啡與奶油的香就會讓我很滿足。這家旅館的餐室還有大片玻璃，在早上的溫暖陽光中用餐，那感覺真得很棒…不過我對桌的那位禿頭男士卻手機接個沒完，可能是為商務人士吧！不曉得他們這種人的旅行滋味是什麼？氣氛對他們而言，大概是最無聊的講究吧！

前一陣子剛好有機會接觸台北的幾家精緻甜點專賣店，其中有一位師傅還親自到巴黎去學習過，他並不知道我曾在義大利住過很長一段時間，當我問他：「你覺得義大利的甜點如何？」對方竟然毫不思索地就回答：「他們都亂做。」

記得十多年前第一次帶純義大利之旅的團體，當時這種深度的形態才剛剛萌芽，很多人很害怕義大利人的難以掌控，我不曉得是否是因為曾在那裡讀大學、生活過，對義大利有一份非常特殊的情感與熟悉，所以我反而覺得這正是義大利這個國家最迷人的地方！

曾有在台北工作過的朋友到義大利的藝術學院去上課，同班同學都是15、16歲的小毛頭，台灣學生的手法都非常純熟，畫出來的東西都很漂亮，然而就是獨缺義大利人的那份創意…這並不是在褒或貶，而是文化背景的養成不同。義大利人天生的豪放不羈，讓他們不管是在設計上、建築上、甚至是烹調上，都充滿豐富的想像力；我認識多年的農莊媽媽擺出來的餐桌，那種美感絕對是與生俱來的。在義大利唸書期間，接了雜誌社的美食專題，從台灣飛來與我合作的攝影師之前曾拍過日本與法國料理，這位首次到義大利的拍攝當地食物之人就非常佩服這個民族的『粗獷美學』！

我也一直是偏好不受框架限制的思考模式，或許這也是義大利特別吸引我的原因；而在一趟時間有限的旅程中，如何能體驗到他們這種其他人都學不來的幻想呢？從食物是最直接又最令人易於接受的做法，何況是在國人比較陌生的西西里島與南義，這裡充足的陽光生產出全義大利最美味的番茄，特有的葡萄品種釀出口味最奔放的佐餐酒…而且只有在『小酒館』這種地方，才能吃得過癮！在這種由中古世紀的流浪藝人聚集、提供長途旅客過夜的驛站所沿續下來的『家常餐廳』裡，你才會真正品嚐到義大利人那份捉摸不定的fantasia！

第一次踏上西西里島，已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。當時才來義大利不到一年，還在貝魯佳的語言學校唸書，莫名其妙地只想試試自己的勇氣，便單獨背著行囊，由中部搭了將近十個小時的火車，在『靴尖』歇了一夜，隔天一大早跳上快船，便往被好萊塢電影給描述為殘酷黑道的發源地『探險』去也。其實用『探險』兩個字有些言過其實，西西里島的寧靜天地與優美景致，是很難教人與血腥火拼聯想在一起的。這片黑手黨的故鄉的確很矛盾，但也充滿了『致命的吸引力』，碧海藍天下，悠悠的古劇場、神殿、美麗的巴洛克教堂…閃爍著沈默的文化之光；焦黃的農地裡，總是有勤奮的農夫在工作著…島民並不遊手好閒哪！

不過無可諱言地，黑手黨的傳奇為西西里蒙上神秘的面紗，世人總直覺地認為那是個惡霸橫行之處，非常可怕的地方；然而當你真正踏上這塊土地時，才會瞭解到刻板印象是多麼地微不足道！這片還深鎖於過去時光裡的島嶼，安詳地像是一座失落的天堂，靜靜地佇立在地中海的中央！

跟我一起走訪這座『失落的天堂』，你將會看到不一樣的義大利，鹽田、風車、雄偉的神殿谷…吃到最當地的美食，手工麵、甜點、巧克力…體驗到最活潑的民俗，市場、人偶、藝匠…因為，它可是一座豐富之島啊！

上次的玩家講堂有來賓問說：「這個南義行程的差別在哪裡？」

差別在哪裡？我只能說這行程完全是我規劃的，因為義大利就像我的『第二故鄉』，我就是這樣玩的。在貝魯佳唸語言大學時，有一年的時間在義大利到處亂跑；之後決定要寫關於南義這方面的書，於是在西西里島與拿波里灣各待了一個月，在當地鑽來鑽去；前年也到鞋跟那一省去走了一個月，和廚師朋友敘敘舊，因為他們來台灣做烹飪教學示範時，我曾是他們的口譯。

在首府巴勒摩的傳統市場裡，我見識到了西西里島女性的韌性與豪爽。小小的店家中午很熱絡，因為那些炸海鮮實在是香氣逼人！這是家常飯館，所以沒有菜單，不過所有的菜色就全擺在入口處，一目瞭然，想吃什麼就直接點，老闆會根據人數的多寡送來適當的份量，這也是我喜歡在市場吃飯的原因，它會把繁文縟節減到最低。這家店負責收錢的是阿嬤，專門炸魚的是女兒，孫女則在旁邊招呼客人，而跑的滿頭大汗在端盤子的是孫女婿！

「我先生今天沒來，要不然會多一個跑堂的！」正要把沾滿麵包粉的蝦子放下油鍋去炸的女主廚高聲說著，然後哈哈大笑起來，真是豪氣萬千！

一肩扛起家計，在工作機會不多的西西里島上，這些女人撐起一片天；不過粗魯的動作與獅吼的嗓門，也實在是有些教人敬而遠之。但是那天晚上，當艾烏堅尼歐的太太出現時，我們又看到西西里島另一種類型的女性。

「天哪！她怎麼可能是你太太？應該是你女兒吧！」

我們的司機笑得很開心，裘絲是純粹的家庭主婦，備受呵護讓她講起話來輕聲細語；到他們家去吃晚飯，艾烏堅尼歐也捨不得讓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忙，看到胖胖的司機全身每個細胞都充滿對妻子的愛意，不由得心想：「同樣是女人，為什麼命運會差那麼多啊？」

陪同『冒險王』到南義出外景，是一件充滿挑戰性的工作，因為他們是由『散塔露奇亞的陽光』、『溫柔西西里』這兩本書而找上我；對我而言，這是一種肯定，所以沿途的突發狀況，我也只好『一肩扛起』──替他們爭取權利、與對方殺低拍攝費用…我簡直快變成了母夜叉！不只義大利人、連攝影師都好害怕！

看著裘絲的廚房貼著小花壁紙，她只要溫柔地說一聲，根本不必吼，丈夫與兩個漂亮的兒子都來幫忙，她才是最厲害的女王！

「帶我小兒子跟妳一起去台灣，那裡比較有工作機會！」我們的司機開玩笑地說。

「為什麼找我？」

「因為妳可以保護他！」

我…我…我也想當個被人寵愛的『公主』呀！我也是很溫柔的，雖然說要視當時的情況而定…

糟糕，我忘了今天是『黑色星期五』！

在熙來攘往的『溫貝多一世大道』上穿梭，竟然找不到落腳之處！最後在城外的民宿媽媽急電友人，終於在古城區裡發現僅餘的空房。內部的設備很陽春，卻有間哥德式天花板的寬大餐廳；不過這幢老建築的外觀是很優美的，而且座落於比市區還高一點的斜坡上，古意盎然的連續階梯很容易使人產生羅曼蒂克的幻想，落難的公主與俠義的王子應該要在此相遇…

然而一陣撲鼻的清香反而戰勝腦海裡的胡思亂想，原來是石梯旁的柑橘花哪！這味道真教人心曠神怡，加上下面的咖啡館人聲鼎沸，什麼公主王子之類的，馬上拋到九霄雲外！

十年前搭火車前來，就直接住在山下的『納克索斯花園』(Giardini Naxos)。據說這裡是希臘人在西西里島土地上所建立的第一個殖民地，那是西元前735年的事情了。今天這裡是一處非常寧靜的小漁村，記得當時便是由此沿著崖邊崎嶇的山路，在六月的驕陽燒烤之下，爬了半個多小時才到達陶米納可愛的市中心，而且沿途只有雜草與蜥蜴相伴！不過我卻擁有開門就可走向大海的優勢，尤其是清晨時刻，除了一名黝黑的年輕小漁夫躲在大岩石背後探頭探腦以外，整片沙灘全屬我所有，湛藍的海水清澈透明極了！這次為了感受陶米納的夜晚，才會改乘巴士前來，誰知卻碰上復活節的重頭戲，全世界的人都跑來這座西西里最美麗的度假城市，害我要住在市中心的打算差點泡湯！

今天陽光普照，雖然說掛在陽台的衣服一直不乾，不過心情並不受影響；多年前去巴拉洛市場（Ballaro`）時，細雨紛飛，這次艷陽下的巴勒摩讓我好生期待…

 

到了市場時，很多店家才剛剛開張，這種早晨的活力最令人振奮，菜販水果攤的主人正在專心地排放商品，顧客還不是很多，趁機嗅嗅新鮮的味道，儲備一天的能量，因為待會兒可有一堆情況要應付呢！沒想到親愛的製作人放大家喝一杯咖啡，太好了！我最喜歡在市場喝咖啡了，因為這是最最平常的香醇，不必有任何精緻的排場，坐在小小的露天桌椅上，看著對面的肉販正在懸掛切開的豬隻與剝了皮的兔子、隔壁的老人正在擺魚…重新抓回在義大利生活的那份情懷，享受一杯現煮的macchiato，即將面臨的挑戰就先擺在一邊吧！

年輕的主持人第一次出大差就到文化非常豐富多元的西西里島，而且語文完全不通，真是吃足了苦頭！不過這對他而言，也是一種震撼教育，他必須成為主角，我只能是輔佐的配角，因此當他走進攤位時，我就得找個角落隱藏起來不讓攝影機拍到，可是又不能離他太遠，免得聽不到我的翻譯，而商家看到陌生人大剌剌地闖了進來，根本搞不清楚這個東方人要幹嘛！然而人來人往地，主持人又到處亂跑，我也跟著跳來跳去，好辛苦啊！還好西西里島的人天生熱情，看到攝影機對準他們，竟然就自己擺起pose來，還此起彼落地吆喝，就希望冒險王能到他家去拍…真好！那，姊姊我就去買些蕃茄乾吧！原本就該讓主持人自己去發揮地…不是嗎？

屋內凌亂的鍋碗瓢盆，隨地擺著幾塊床墊…卻讓咖哩顯得格外香氣逼人。把我們沿路為了拍攝而購買的蔬果送給這些素昧平生的異鄉好心人，感謝這份破敗小屋中的溫情。主持人像考完試般地鬆了一口氣…